星油藤

信任的进化

黑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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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们对第一次见到的陌生人有所戒备,如果对方还是气场与自己相差甚远的,普通的交谈是最好的破冰方式。但在我们这行,认识一个人不能采取同正常人相同的交流方式,简单来说,你必须掩埋自己的面目,别人说三句客套话,你不光接三句,还要透露给对方这次你来的缘由。往往做我们这一行的不会平白无故的与人来往,都是为了求取钱财,不会那么温良恭谦让,开门见山容易引起对面人的敌意,话里有话成了一种标准的见面形式,说着说着就成了“行话”。

    我因为局势的需要,被小花推荐到这里求一门保命的方法。我师从的人叫黑瞎子,上次见到他还是在几年前蛇沼,说来奇怪,这个人给我留下的印象极深,他的身手和闷油瓶旗鼓相当,行事诡谲且无所偏袒,从始至终保持一种局外人的态度,在队伍中是个难以让人忽略的存在。我本以为在他身上会牵扯出关于这事件的另一部分谜团,但在潘子口中得知他只是三叔雇的“帮手”。关于他自身的至今我仍所知甚少。

    如果信任分等级,我姑且将蛇沼一行后再次与黑瞎子的见面分为一级,黑瞎子给我摸完骨,几乎全面否定了我的体格,我只心道我要是能有闷油瓶三分之一的体格就自己去闯天下了何苦还要拜师求艺。黑瞎子简单概括出接下来的日子训练的偏倚,随后话锋一转,对我道:“哑巴张从陨石里出来了?”

   我心下疑惑,想着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不知道?”

   “知道,就问问你。”他咧嘴笑笑不知道什么意思,“你说他在陨石里干嘛呢。”

    在陨石下等待闷油瓶的时候我也想过这个问题,他是去追陈文锦了,但他这么正经的人实在不会让人往情爱的方向想,何况还牵扯上我三叔:“我估计是和长生有关,长生药最初的说法就是从西王母国传出的,当时陈文锦正在禁婆化的过程中,西沙考古队的人想法都有些奇特,说不定就是打算待在里面不出来了,只是最后发生了某起意外打断了这一计划。也可能他本来想出来,中途张家的后遗症复发失了忆,找出口找了半天。”

    说完后黑瞎子莫名其妙大笑起来,我没弄懂他笑得意思,站在原地一愣一愣的,忽然想到我说陈文锦一行人行事的奇特,再看黑瞎子,要数行事最奇特的不正在我面前吗。黑瞎子四合院的厢房中有一间空房,我只能在里面凑合住几天,等我把东西搬进去后看见桌子上有一只金鱼,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欢迎礼物,大概猜想这是有什么特殊的用途。

    一只黄色的金鱼。

    我本以为这只金鱼会是个什么通信,比如民国时期蒋汪通过一些与世无争的信物来通知情报;随后一想这未免有些啰嗦,这里的四合院不需要这么戒备。直到黑瞎子把盛着金鱼的杯子放在了阳光底下,阳光下,让我观察它的身形。我虽然有异议,但还是安静的照着他所说的做,我从未如此专注的盯着毫无意义的事物。金鱼在被子中欢快的游动,逐渐我发现它身上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那么贫乏无聊,鳞片的排列、厚度,摆尾对游向的调整,包括随阳光递升进行的浮潜都可以通过观察得出。几个时辰后,金鱼的所有细节在我的眼中都被放大了,我几乎附身于一只金鱼身上,能预判它的每一次摆尾和浮潜。我想这也许是一次对观察力的训练。

    直到正午,黑瞎子从远处走过来,对我说:“你现在看我是什么样?”

    我疑惑着把视线从金鱼身上移向他,他和平时没两样,不就是平时的他:“黑眼镜?”

    我又莫名其妙的调整了称呼,长时间盯着一条鱼看一时间不知道在说什么:“黑瞎子。”

    他走到我身后把手按到我肩膀上,我只看到在我肩上有一只金鱼,金鱼在我的视网膜上已经形成了无比深刻的烙印。他接着走到一旁,把一个橘子抛给我,我没接住,橘子擦着我的右手滚落到地上:“你是说重影。”

    黑瞎子把橘子从地上捡起来,我知道视力分为动态和静态,一者达到顶峰时往往另一种归为零,我疑惑要怎么迅速得适应上动态的动作。

   “通过我的动作带起的风判断。”

    下一场就训练对风的判断。我本来以为又会是高深莫测的训练方式,结果带我来到了一片麦田中,初夏时麦子都熟了,被风带起金色的波浪,看起来是一片安详的收获景象。“数出这一亩的麦子数量。”黑瞎子说。

    我本以为他在开玩笑,他直直盯着我,又转向麦田,看样子不是在开玩笑。我问:“这麦子是你种的吗?”

    黑瞎子笑了笑:“数完了再回去。杨树后面有一口井。”

    麦穗的香气偶尔像一阵海浪一样扑过来,时不时有一只鹰意外的盘旋在稷谷麦田之上。我爬上那棵树,坐在高的地方,看这仿佛诗歌中的一片金灿灿的麦田在风中荡漾。至少还有口井可以打水喝,看来他的目的并不是饿死我。我进入正题,思考怎么才能数出其中的麦子量,总不能一颗一颗的数,但分区域算乘法的方法是肯定不够准确。想了半天还是打算老实的来,能数多少是多少,说不定他也不清楚具体的数据。

    每当风起时穗子就会随着飘动,我就岔起这株麦子和它旁边的那株。我不得不通过短暂的记忆和仔细的分辨,以至于能数出下一片麦子的位置和辨别一株到底是三穗还是四穗。太阳慢慢落山,田地的光线隐退到西方,我掰了根树枝赶着蚊虫往回走,黑瞎子正坐在门口,看到我,问我为什么拿着一根树枝。我做了个打高尔夫的动作,认真道:“碰到妖魔鬼怪就用这个打他。”

    “这不一定能打得过它。”黑瞎子很配合。

    “那不一定。”我说,黑瞎子笑笑,问我数麦子还开心吗。“三千八百二十一株。”我自信道。

    “明天我们把三千八百二十一株割了。”黑瞎子说,我有点惊讶:“这是你的兼职吗?”他一把勾住我的脖子,揉了揉我的头发:“水井里的水喝着还行吧,可以回甘。”

    之后和他在一起的时间,我从研究金鱼、数麦子升级和鳄鱼生活在一个岛上,我慢慢地完全信任了他。我的树枝被他做成了一个弹弓,他经常躺在躺椅上把午饭从天上打下来,并有多种搭配青椒的做法。我早就被磨的没了脾气,不管什么食物都往下咽,还好在做饭方面他是正儿八经的,否则我不是先被累死就是毒死,想着死了也一定要去他床头缠着他。我边吃米饭边盯着他,他投过来疑惑的目光,随即悠哉悠哉地笑了笑。

    我已经适应他这稀奇古怪的训练法了。等到了冬天,他又把我丢在野地的风雪中,让我凭借一棵树取暖,说是检测我的想象能力和野外生存的知识储备,周围好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我盯着枯零零的松树想着要不干脆和它一起封冻在这里,随后收起开玩笑的念头。我手中只有一把刀子,只能砍下最细的树枝,我来到树的挡风面,巧合的是,这面的树皮正好有一个缺口,我于是顺着缺口把这整块儿树皮开下来,形成半人高的树茎。砍下来的树皮还有树汁,我吸取了一点充当养分,我把树皮当成被子盖在面前,熬着这暴风雪。黑瞎子最后拿着棉衣给我裹起来时,我整个脸已经没了知觉,勉强睁眼看得出来是他。我在衣服里感到身上的血液逐渐热起来,我下意识在四处寻找着其它的热源,黑瞎子探进来贴了贴我的头,暖热了一些。“没发烧。没事。”

    即使在体格锻炼的空隙中,他在院子里摆上了一盘棋,等我吃完他所有的棋后告诉我重复这局的棋路,我瞬间暴躁起来,又自知这不会是无用的文章,只能照着最后一个将往前推它的“将”,反复在脑内推算棋路,回想黑瞎子和我一般爱采取的技巧。等到我差不多推完,心中油然而生一股成就感,我找到黑瞎子将棋路一步步在纸上画出来,说完后他呵呵地哦了一声,我盯着他等下文,他没心没肺地把棋一个个收回棋盒,我顿时像被泼了一盆凉水:“原来你没记住。”

    在和黑瞎子训练的日子里虽然是被折磨,但心底还是很开心,开心的我都忘了周围是一汪腐败泥潭。我从黑瞎子的四合院离开后,后面三四个人一直跟着我,等走到一半时消失了踪影,不知道被谁解决了。我回头看看,就是人来人往的大马路。这又是一个冬天,天空飘了小雪,我打开手机,看收到黑瞎子的一条信息。“下雪了。”

    “是啊。”我回复道,笑了笑,抬头看雪花飘落,收起手机往前走,路过一个卖炸糕的地方买了份炸糕。

    在等我掉下悬崖的瞬间时,我意外的想象出有人在悬崖上拉我,最后只抓空空气栽到雪中。被雪堆包裹反而感受不到冷。我要从雪中爬出去,雪堆的重量把我整个人都压得死死的,我能感受到四肢在快速的麻木,这样下去我会冻死。我用头磨蹭出一片留给呼吸的空间,口鼻处的雪花呼进去使我的肺部有种灼烧般的疼,我将上衣撕开一个口子,揭开脖子上贴上的隐形贴带,用衣里的棉絮将脖子上的伤口草草的捂了捂,我曾经适应过如此严冷的时候,我要出去。等我终于探出一个头呼吸外面的空气,外面阳光反射的雪灼得刺眼,一旁有我摔下来的护带,整个天地都是一片广阔的白茫茫。

 

短短的邪簇

黎簇拽着吴邪的领子,吴邪比他高出半头,所以是低着眼睛的,风把衣领刮的乱打,好在黎簇抓住了。“不是我干的。”

黎簇看着吴邪,看不出心情,料想是没有心情。出行的日子客所房间不多,他们有时睡一间房间,吴邪像大型犬一样腿伸展在床边,看一本书。睡觉的时候头发乱在枕头上,倾向于朝着黎簇的方向,有时会靠到他背上。大多数时候他俩待在一起,黎簇回头看一眼,吴邪就把视线投过来,好像在说你想和我说什么。

“真不是我干的。”吴邪放缓了语气,就显得含情脉脉了,又带上笑意。黎簇放开领子认了栽,把头埋在吴邪领口:“好吧。”

*

黎簇埋在吴邪领口里,吴邪低着睫毛看着他,抬头后吴邪眼睛也跟着抬起来,黎簇盯着吴邪,吴邪就笑起来,不知道在笑什么。

人们催他们赶时间,他们往门外走,黎簇问吴邪:“你笑什么。”

“你猜猜。”

黎簇扯住吴邪的胳膊,吴邪也是穿衣显瘦。黎簇跟着吴邪走出去,外面的风吹打着遮阳棚,桌上一顶牛仔帽搁在那儿,吴邪很自觉的坐下研究今日的地形图,在图纸上做着标记,众人见吴邪准备路线就上来咨询具体的细节,吴邪的能力大家是放心的。黎簇做着装备的分类。吃午饭的时间,厨师师傅吆喝着领盒饭,黎簇对刚抬头的吴邪:“我去领。”

吴邪转了转笔,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不约而同的笑场了。“注意路上有蛇。”吴邪提醒说。

左右不过十几米的距离,哪来的蛇。

黎簇走在路上,不过十几米距离,快速的略了一下如果和吴邪拥抱在一起,吴邪就离他很近,到时候剪几根头发,他肯定不会介意。黎簇领好盒饭,吴邪默默打开,黎簇注意到吴邪对食物不大感兴趣,什么都是淡淡吃完,偶尔说两句话,吃完也就罢了。

真好养。黎簇想。真喜欢他。

东方既见鱼肚白

花邪

花邪一起去旅行的故事

列车驶进了喀斯特地貌,这个地貌下,每座小山都像馒头一样随地生长。云南旅游资源非常丰富,从北到南先后有雪山、滇地古镇、热带雨林等人文或自然景观,由于西邻缅甸、东接老挝,澜沧江过境,一些东南亚的军火走私、贩毒、越境的现象也普遍存在。古玩市场上有地上看陕西地下看山西的说法,但近几年来随着资本运作,陕西与山西大型交易市场上,其生意人大多浮躁与利欲熏心,珍品越来越难找。云南因为政策前景广阔,通向东南亚几个国家的高铁正修在路上,古玩市场随之扩大,比起中原地区更有可期待的价值。

我就坐在去昆明的高铁上,从雨村附近的高铁站出发只要一个多小时。我喝着咖啡,辩识着窗外的光景和福建有什么不同,云南云彩大了点,工厂都竖立在铁轨边,大多都废弃了,巨大的烟囱排排耸立。火车时不时穿过几百米的隧道,窗外的景色随之变得断断续续,高铁的时速能达到三百公里,又通过一个隧道时,旁边的哥们已经睡得昏天黑地,我正坐在过道边上,一旁站上了一个人。

火车穿过隧道后,我看向我身旁的人,一个粉衬衫男人一只胳膊搭在我的座椅靠背上,饶有兴趣的看着我:“小三爷是来云南泡妞的?”

“妞没蝴蝶好看,我来云南捉蝴蝶的,”我想挑小花下巴调戏他,小花一歪头没应我,转头看窗外,我又说,“花儿爷是打算去把丽江买下来吗?”

“我买丽江干嘛,每晚弹吉他吃鲜花饼,”小花说,“不过丽江我真没去过,那首歌怎么唱来着,期待着你的回来,我的小宝贝~①”

我点点头,实在没意料到小花竟然会出现。丽江过两天有一个拍卖会,是原本常在新月饭店拍卖的一个老板举办的,地点据说在一家古院里。丽江原本就是一座古城,其中道路错综复杂,某一个转角处就会有一所深宅大院。古城火了之后本地人大多都将自己的宅院承包给了外地的做生意的,原本的纳西人现在已很少见,我偶尔关注这方面的消息,据有的旅人说,起个大清早才可以看见裹着扎染蓝头巾的纳西族人。

我们这趟列车终点站是昆明,到了昆明还得换乘动车到丽江,我看着小花,以为照小花的财力可以飞机直达丽江,或许他不是从北京出发的,或者托运什么东西。我是被他手下接热水时发现的。他带我到他的商务舱里,整个车厢里一共只有四个座位,座位放下来可以直接当床睡,一旁有巨大的观景窗,只有最靠前的一个位置上有搭的衣服,看样子是小花的座位,他把整个车厢都买下了。

我感叹小花的财力同时小花坐上他两米的床,拍了拍腿对我说:“来,坐我腿上。”

“你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的说这种话。”我环顾了一下车厢,准备去后面的座位。

“我为什么不能这么说。”小花忽然拉住我手腕,吓了我一跳,我还以为他要站起来干嘛,小花看了我一会儿再没其他动作,松开手指了指他桌子上的面:“饿了没?”

头等舱饮食是全包的,我没有推辞很快拿了一盒。列车还有半个小时到昆明,预报说气温比福建还要低上十度,其实即使没有拍卖会也可以去云南避暑。我和小花闲聊着最近云南的情况,小花也提到想要四处看看,真要待起来可以待上一个月,这次集会结束后可以计划一下,反正回到雨村也是闲着。小花他们整理了这次拍卖的器物资料,问我:“这次你想买什么?”

我摇摇头,心里其实没有准确的目标,小花朝我勾勾小拇指:“吴邪,拉个勾。”

我非常不明白,陪着他拉了拉勾:“怎么了?你要把北京的产业许诺给我?”

小花露出了一个漂亮的微笑:“拉完勾你就是我的人了。”

我陷入一种短暂的失神中,小花是效率非常高的人,在四姑娘山上时我就发现他和闷油瓶那类人一样行为简单干脆,他们很好控制自己的行为,为了节省精力,多余的动作和话不会有。小花看我愣在那里,很开心地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让我回过神,列车已经到达终点站昆明了。

昆明地势较福建要高,海拔已经到了一两千米,等到了丽江会更高,体质较差的人容易产生高原反应,三千五是一个标准,大多数人过了这个高度就会不适,但每年在丽江就受不了的人也存在。高反的有效缓解方法就是吸氧,氧气瓶质量最好的德国一个牌子,不过我和小花都没有这个忧虑,我们一同去过最高的地方,当时到西藏时我本来还说注意着走,小花拉着我爬到山顶,山顶上的风大雪也白,氧气确实稀薄,有时得大口呼吸几口调节,水也烧不开,只能吃煮的半生不熟的面,比起刚才小花给我吃的味道更“清白”一点。

昆明到丽江的动车非常有特点,车厢被贴成森林的模样,我们一同前往丽江,我想小花本来也有自己的安排,小花歪歪头说这次都跟我的,事实上我也没提前预订什么地方,进到古城里拍了一路,傍晚随意找了家有院子的客栈,门是很老式的木门,照壁前放了个泥塑娃娃,几个青年人正在院子里的茶座上聊天,看到我们以为也是出来玩的同辈就招手让我们过去聊天,我们说是先去房间里整理行囊。

其中有个小插曲是订房间的事,客栈里最后一间标间十分钟前才被订走,只剩一间大床房,我犹豫了几秒,小花在一旁说:“你脸皮真薄呀。”我也觉得我有点矫情,很快给了身份证。

丽江人来人往,其中最负盛名的四方街是人满为患,街道两边都是卖食物、果汁、糍粑糕的,还有许丝巾店、服饰店、咖啡店,我想如果秀秀在场一定会很喜欢,我曾被她拉着在北京逛了通宵。客栈构成了古城的核心,我们住的只是一般水平,其中有鹅卵石铺路和吊篮,藤蔓从瓦檐上垂落下来,一种大叶子观音莲摆在院子里就像隐到了院子中,凑近了看才能看见。

云南十里不同天,这丽江刚下过雨,石板路缝隙中还留着水迹,这个季节桂花也开了,借着散步,小花向我讲起他从伙计中听到关于这次拍卖会的一件拍卖品的事情。那是一只青铜器,来自某座山脚下,有一年下了暴雨随着泥石流从山里面冲下来,六角形状,和常见的青铜祭器或生活用具都不类似,每个角上还插着一尺长的青铜尖椎。由于它特殊的造型,专家们转而向当地的民间传说,想从中发现可追循的蛛丝马迹,果然找到了类似的形状,太阳鼓——当今被誉为最后一个少数民族基诺族的圣物。

传说中他们的祖先创世之初遭遇过一场大洪水,“阿嫫腰北”带着一对男女躲在同样形状的牛皮大鼓中躲避过这场遭难。我知道许多达到记录神话程度的文明中都有类似于诺亚方舟的大洪水传说,我还曾感兴趣的搜查过,最可靠的解释是古代人依河而居,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经历了不知几个气候纪,期间发过许多洪水、地震等自然灾害,在当时崇尚万物有灵的先人生产力较低,自然就将其夸大了,但这也不是绝对的答案。“说不定未来还会发一场大洪水,把青铜门淹了。”小花说。

我和青铜门的瓜葛就是我炸了它两次,它里面的万奴王差点把我和胖子拍死。

我用牙签扎了一块糍粑糕吃,说:“洪水传说满足了对创世神的塑造,只不过把话说得漂亮一点。”

小花听后笑了笑,点点头。

我们一直沿着水流走,水流倒像是创世之初的水,赋予的这里几十年的脉搏,走到一条安静的巷子,脚边的河一直贯穿了整个古城。小花给我吃完最后一个糍粑糕,河边传来阵阵鼓点。闻声接近一间正播着CD的鼓店,几只绘着黄色的图腾放在店里,从鼓面到中间的鼓腹拉着数十根白色绳子,像洪水中竹筏的绑绳,小花试着敲了敲,很快跟上了节奏。

“期待你的回来,我的小宝贝。期待着你的拥抱,我的小宝贝~”小花随意唱了两句,路过的人看到有人在敲鼓,很快就凑热闹的围了上来两三个。依照小花的杀伤力,这只是一个开头。小花忽然看向我,又看看另一个鼓,“输给我没关系,反正你是我的人。”

围观群众发出一阵起哄声,我拿起一旁的手鼓学学着小花的手法拍了拍,也开起玩笑:“输了的人今晚长獠牙。”

小花很暧昧的笑了笑,店老板看有人捧场很热情地教我们,我们干脆坐在河边随着老板学起来,很快河边椅子上坐了听歌的人,我印象中的小花并不喜欢这种互动,看起来他的心情挺好的。

鼓点声中,街边的店铺恍惚起来,细节格外分明。一个卖银饰的人从店中走出来呼吸了一下雨后丽江的空气,他手上戴着宣传的银镯,门口竖着写有“银”可以解毒的牌子。一个老太太从石桥上走过手里握着七彩的编绳,等待着想要编辫子的人。笑语和水果摊子的灯光从河对岸传来,有同演奏会的效果,云南的水果价格亲民,一份芒果或菠萝蜜只要十元。

丽江的热闹从十点往后就歇下去了,当第一只大金毛扑向我,我明白趁着人群散去的时间出来的遛狗的第一批人已经出门了。店老板抬头看看天上的云,说今晚得下几场雨。我们几乎敲了一个晚上也不好意思不买几个,之后找了几条街后才找到我们的客栈,原本坐在茶座上聊天的人已经回到了各自的休息地方,整个客栈只有花艺盆后用来照路的几点地灯。小花拉着我的手腕走过地灯,我感觉到他有什么心思,问“花儿爷这是在丽江相中了哪个姑娘?”小花闻声回头不悦的盯我一眼,我后半句话咽回了肚子。

我们回到客栈,把窗帘拉开,整个古城的灯光漂亮的像一面巨大的网。我坐了一会儿后想去洗澡,又看看小花。“你先去吧。”小花看我还站在那边感到好笑,“你不怕洗鸳鸯浴出问题。”我后背一凉,走进浴室。

事实证明没有小花说的那么危险,浴室里瓷砖用的是防滑的材料,在小花洗澡过程中我把今天的照片发到朋友圈,意外的是评论区是送祝福的,我正拉着坎肩问他为什么都在送祝福,小花围着浴巾出来了:“吴邪,看我身材。”

“完美。”我咬了一口鲜花饼敷衍着,忽然面前带起一阵风,我忙不迭夸道“施瓦辛格啊”,小花过来抢我的鲜花饼,另外一半鲜花饼被他咬下去了,我把另外的鲜花饼从床头柜拿过来想干脆当成宵夜在床上吃了,小花忽然亲了一下我的额头,笑着看着我。

我刚洗完澡反应有点迟钝,小花凑近我,又亲了我嘴角一下。

“你……”我好像突然被点透了什么,小花看着我说:“我是认真的。吴邪,我喜欢你。”

我大脑已经短路了,小花趴过来看我的眼睛,我能看见他眼中的我:“你现在在想什么?”

我有些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们在西藏爬山……”

“那你也喜欢我。”

我看了小花一会儿,我想到在高铁上遇到时我对整个拍卖会的期待,我好像非常依恋小花离我很近的时候,忍不住笑起来:“对。”

小花听后把浴巾拉下来,把我的被子掀开了。

「此处脑补一段美美的花蟹肉~」

我醒来时小花已经醒了,把衣服递给我:“昨晚半夜下了雨,起夜时我把窗户关上了。”

我揉了揉眼睛,看床头柜上有个冰淇淋。“我给你买了酸奶冰淇淋。”小花朝我一眨眼睛。

拍卖会的时间就在今天晚上,李老板的青铜器太阳神鼓已经被我们预订下了,准备买回家摆在客厅作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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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小宝贝》,丽江的改编版,出自专辑《私奔丽江》

藏红花

瓶邪

西藏的喇嘛庙就是适合闷油瓶雕塑的环境,我七八年前时常在想,如果闷油瓶卸下家族的使命会不会就没有那么寂寞。他现在每天所做的事情是一如从前地发呆,或许下了风雪会有所不同,曾经去巴乃的路上雄峰峻岭,自然的奇景使所有人眼中都有神采。尽管我自认我的故事趋近丰富,但他对周围的淡漠使他和其他人一直保持着距离和交流的阻隔,见到他始终像第一次见到他那样。

前段时间他从山里带来了藏红花,一种神奇的有强大的生理活性的中药,闷油瓶不辞辛苦带来的东西,我和胖子认为一定有什么神奇功效,也许喝一口长命百岁,我让坎肩将多余的藏红花分发下去,收到的伙计纷纷发了朋友圈,意外的炒起了藏红花的市价。福建的气候温润多雨,中草药长得不少,时常路上见穿着登山服的采药人,背篮里装的都是药。闷油瓶认得很多,大概是张家训练过他们野外保命的能力。这时我想到遗忘分很多种,即使再重度失忆的成年人也不会忘了基本的生活能力,“遗忘”也有相当的选择性。

有一种树叫箭毒木,就是俗称的“见血封喉”,汁液有剧毒,一次上山闷油瓶告诉我他们之前用这种树汁涂到箭头上,以此做成致命的毒箭,我和胖子头次见到野生的见血封喉。我站近了拍照,被闷油瓶轻轻拉回来。

尽管我以前盗墓事事不顺,但我牌运意外的好,二十一点太过血腥我们玩的少,经常是某个好天气,我们坐在院子里的桌子旁玩人人多会的斗地主,在胖子发给我五张牌之后,我拾牌整理,三张二已经在了我这里。

小花洗好牌后被弄笑了得朝我说:“吴邪,悄悄告诉你,我这一局最大是J。”

我不能被他的表象掉以轻心,说不定他有三的炸。
我想当然叫了地主,三张分别是四、Q、A。我开始出了一连串从四到Q的连,另外两人大眼瞪小眼地看着我,我出了一个小对儿开牌,最后被闷油瓶两个A压了,他接着出了三带,正好被小花三个J压了,我打出了我的三个二,小花一怒之下,把他三的炸出了,我也把我的王炸打出,接着一个五,我的牌已经没了。

小花当即之下摔了牌,冲胖子比了之后你来的手势再也没回到这个桌子上过,胖子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说我不如去买彩票。

但到了黑瞎子这儿就不一样了,他没有摔牌,胖子饶有兴致地在旁边看热闹,黑瞎子看看我,把打出的牌洗成一朵花儿,说:“我就喜欢挑战不可能。”

闷油瓶偶尔会冒出微妙表情也是在这个时候,他抬眼淡淡地看了一眼黑瞎子,将自己牌整好,换位思考他们的处境,我自己都认为是舍命陪君子,不过可以理解,如果我和谁竞赛谁从头到尾一直压着我,我也不希望谁比我先战赢他。

到最后他俩脸上满脸的白条,我左耳垂一个右耳垂一个正好形成了一对装饰。

有一天晚上雨村停电了,本来我们在屋里做得好好的,瞬间整个世界都黑暗了,胖子借着手机走出去看,整个雨村都埋没在黑咕隆咚中,雨村离城市远,天空的群星显得十分清晰,我借着手机光走出去,闷油瓶竟在我前面到了院子旁。几乎是瞬间我的戒备就打开了,我没有听到他的脚步声,闷油瓶也瞬间意识到我的想法,对我说道:“这个环境不算黑暗。”

我的几乎是条件反射的戒备心很快就尴尬地收回了,对方可是闷油瓶,怎么会时刻处于我的反应下,而且闷油瓶在青铜门的日子应该要黑的更漫无边际,如果他适应了十年,在停电这么一瞬间他即刻就能融入了。

我们在院子里坐了一个小时,雨村的电仍不知除了什么状况一直没通,最担心的是电路烧了,那修理工只得明天再来。隔壁大妈窗口隐隐出现烛光,我们都不好意思去借蜡烛,闷油瓶随意挠着小满哥的头,这么生活气息的场面,要不是光线太黑我就拍了一张,最后我们点了火,用炉灶里剩的木柴和引火的玉米瓤子在院子中央升了一束光亮。

篝火是人类永远的眷恋,等人们第一次意外燃起火时文明就进入到了一个飞跃,看着篝火嗞嗞灼着木柴,如果是游戏里的场景我们此刻就是在加血,胖子怔怔得看着火,我就觉得他和我同样想起一件事了。在闷油瓶离开之后,为了理清足够的线索和梳理出人物关系,我和胖子事无巨细地交换了和包括闷油瓶等人相处时得到的信息,其中就包括当年去蛇沼的路上闷油瓶对我说的关于“意义”的一番话,胖子用打算看热闹的眼神看了看我,我有些提心吊胆,果然下一刻他就高能了:“吴邪,小哥要是再消失了你还能不能发现。”

真是怕什么他问什么,当年青春年少回复了如此尴尬的话,之后我品了品,越品越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我机械地抬起头,看到不光胖子笑嘻嘻地看着我,对面的闷油瓶借着火光也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逐渐有了认真的答案:“如果现在你消失,那是你的选择,我的想法已经不重要了。”

胖子“唉”了一声,说天真你不用那么丧气。我其实并没有胖子说得丧气感,反而认为回答的滴水不漏,闷油瓶听后低回头看篝火,气氛一下子变回正常,我和胖子互相讲随口编的鬼故事吓对方,但由于我们一起经历的鬼故事太多了所以都能料到对方的下一个情节是什么,过了会儿,胖子忽然说:“小哥,你这个土豆烤好了。”

土豆?我又被这跳跃的话说懵了,忽然想起院子里有一筐土豆,是下午买回来还没来得及收回家里的,闷油瓶可能又在我没注意的时候串了一个,这么童趣的事情……这个闷油瓶不会是假的吧。

我和闷油瓶正好是对面,闷油瓶递给我有些距离,就站起来坐到了我旁边,我接过土豆,土豆的气味飘出来,福建大山里种的土豆就是好,没加任何佐料香气扑鼻,我咬了一口,闷油瓶忽然说:“你的想法是重要的,在我不得不消失之前我会告诉你。”

我拿着土豆串愣了会儿,想到之前的回答有些疏离感,拍拍闷油瓶的肩让他别多想:“我当然不希望你消失了,我们兄弟三个能在一起最好,什么都比不上这个。”

我转向火光,火光烧的有些刺眼,忽然情绪就不太对:“当然……”

我感到闷油瓶视线一直盯着我,接着拂了拂我眼角,我这才意识到我流泪了,这时听到胖子“呀”了一声:“天真,你咋哭了?”

“火光刺瞎了我的眼。”我道,转头看闷油瓶,闷油瓶难得看起来有些忧伤,我右手下意识握住了手机,闷油瓶接着靠过来,鼻子靠近在我脸颊,这个距离正好,我把手机拿起来抓拍,成功拍下闷油瓶这百年难遇的表情。

闷油瓶没说话,我看了看刚刚照片,闪光灯下表情都很清晰,其重要性等同于西藏的雕塑一样,高兴地拍了拍他的肩:“我帮你记录下这个感情时刻。”

在吴邪美滋滋地翻着相册时,胖子看闷油瓶一脸黑线,默默吐出两个字:笨蛋……



- 胖子

如果闷油瓶适合有风雪的地方,那么吴邪就是风雪了,吴邪扮喇嘛时胖子看过他,他裹着红色的喇嘛袍在风雪中那么合适,他和吴邪调侃过说不定地表下面全都是青铜门的虚空,这样当他踏在地上,风雪就飘上闷油瓶。转念一想两个大老爷们不适合这么浪漫,他们的感情就是,烤土豆?

胖子能感觉到每次吴邪和别的谁靠的太近时闷油瓶都股淡淡郁闷,弄得胖子很好笑,闷油瓶自己都没这个意识,胖子做好解答困惑的知心角色,当闷油瓶再次困惑,胖子拍拍他的肩,想起小鸡内裤,随口就说:“这是一种生物本能,就像先破壳的小鸡认第一眼见到的是妈妈。”

云南有一种草药叫藏红花,有活血疗愈的疗效,在十年之后胖子明显感觉到吴邪内心的漏洞,他变得格外寂寞,烟瘾也是那个时候染上的,闷油瓶一次回来带来了几克藏红花,让吴邪天天泡着喝,闷油瓶每一次出行都是有目的的,除非是和他们上山收菜。

胖子想着之前解释闷油瓶情感的“小鸡定律”完全是错的,在闷油瓶缺失的十年里,没有了解足够事情的时候,他去采了藏红花,他感觉到了吗?

小吴啊,闷油瓶的选择早就变了啊。



【瓶邪】炎炎夏

炎热的夏天出去走一圈回来时便会大汗淋漓,雨村的温度最高能到达三十八九度,南方天气普遍潮潮淋淋,衣服晾在外面容易带上霉味,当然,往往动物也很多。

闷油瓶挑着竹竿把树干上的知了挑下来,知了壳掉进袋子。

“破坏野生动物资源。”

闷油瓶把竹竿放下来看看竹竿头,竹竿头被树皮磨损的形成一个伞状弧度。

“那别吃了…”

“不…”

打蝉是一项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能进行的活动,买西瓜就不是了,卖西瓜的老爷子只在清晨太阳刚露脸一会儿赶着小驴车沿街吆喝。

“大西瓜咯——”

吴邪起了个大早,没有闷油瓶六点准时醒的功底,七八点在盛暑的日子里算是挺早,至少吴邪自我感觉良好。

卖西瓜的老爷子偶尔还会卖些龙眼、荔枝特产,往往在西瓜钱凑不到整时搭着卖,北方一斤十二三的水果在雨村很便宜。

“这边这个,”吴邪敲敲西瓜肚子,西瓜肚子发出沉沉的”咚咚“声,“还有那边的龙眼。”

提回去的过程是不容易的,有时老爷子晚来直到九、十点钟,清晨最后留下的微凉也风干在东边炎热的大太阳下,吴邪一手一只西瓜,走回去后就得冲个凉水澡。

吴邪把水果放到院子里,抬头看鸡棚里的鸡们做飞翔姿势把羽毛完整地铺开在地上,鸡窝有蛋的地方没鸡管了。

“你们怎么比我还热……”

吴邪拎起领口擦额头的汗,胖子坐在客厅透过闪亮亮的窗户看吴邪,大声道:“小蛮腰哦——”

吴邪怒视着胖子坐在空调底下:“耍流氓啊。“

从外面进到屋子的一瞬间是最清爽的,一开门,再一撩纱帘,扑面而来的冰甜和凉气。

这个气味,绝对不是打扫客厅卫生的消毒水的味道,看胖子那边,果然在喝汉斯小木屋。

“你买的西瓜呢?“

“你这口气是怎么回事,我是你的仆人吗?“

“那就在外面晾着吧,等小哥回来时再拿回来。”

“卖西瓜的挖出一块儿让我尝了尝,挺甜的,不知道小满哥什么候回来。”

“……“胖子安静地看着吴邪也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汉斯小木屋打开,插上吸管喝起来。

“你非得让我出去一次是吧?”
“我非得让你出去一次。”

小满哥在远处打了个喷嚏,领着部下继续在河边进行捉鱼活动。

盛夏,一切都那么热啊。

平时吴邪和胖子去的勉强算得上啤酒屋的小木头房子被改成了世界杯观赛场地,一群汉子拿着芭蕉扇为队伍喝彩,胖子经常领着老板娘去这儿,避暑和约会都是个好地方。

盛夏,一切都那么顺顺利利,轻轻松松。

闷油瓶只来过一次这里,还是被吴邪硬拉来,他们比酒量时吴邪果然先倒下了,闷油瓶无奈地看着吴邪趴在桌子上默念什么,背起吴邪到背上,路上瞧见用箩筐带着宝宝的妇人,点了下头打招呼。

“秦叔宝不喝梅子汤……”吴邪突然诈尸了一句,闷油瓶想了会儿,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盛夏、盛夏,树多的地方好在傍晚都能凉快下去,于是吴邪他们的事迹已经被全村的人知道了。

“你三叔绝对有阴谋,我看那蛇沼的路线就是他设计的!”

“汪藏海这个名字我听说过啊!我爷爷那辈儿家里还有他的酒樽!”

“解语花,这不是词牌名吗?”

“光听名字确实很难想象他是个多么霸气的人。”吴邪和同在树荫底下乘凉的大爷们说。

远在北京的小花疑惑地握了握手指,这一举动很快被他伙计发现了,问:“花儿爷有什么吩咐的?”

“没……”小花合上手,继续看财务报告,喝了口水。吴邪这家伙又在说我什么。

更晚的时候,暑气就会落到地面下,吹得风里还是较热,但带得是农事落下帷幕的惬意,远处买卖菜的吆喝声渐渐稀疏,反倒是饭后散步的人脚步声多了起来,谁家的风铃在摇摆,老人带着孙子讲故事,往往是闷油瓶回来的时候。

闷油瓶从外面走进来,表情依旧是看不出来今天去哪干了什么,但看得出来天气很热,吴邪和胖子看他的模样,就像刚从水里走出来。闷油瓶手里同样拎了西瓜,把西瓜放在院子里,随意拿领口擦了擦额头。

胖子看向吴邪,吴邪眉毛抖了抖,看闷油瓶走进来,拿起餐桌上冰水喝起来。

“你买了西瓜?”

“远处摘回来的,那儿有一片野西瓜地。”

吴邪出门抱进西瓜,走到厨房准备洗,胖子见闷油瓶默默喝水,抬眼瞄了眼吴邪,意识到胖子目光后漫不经心摇摇白瓷杯里冰块,冰水有初雪的味道,吴邪切出西瓜从厨房里走出来,瓜是鲜红色的瓤:“院子里的鸡棚被我拉了小电风扇的线,你注意到了吗?”

闷油瓶从水杯里抬起眼睛,见吴邪眨眼盯着他:“没……”

“我今天回来看鸡都快热化了。”

“.……”闷油瓶安静了一会儿,点了下头:“嗯。”

吴邪于是去院子进行电风扇最后的修理工作,夜晚池塘里青蛙都跳出来透气,鸡们都啄青蛙玩儿,闷油瓶站在桌子前摇了摇冰水,冰块儿叮叮当当,胖子嘿嘿偷笑,闷油瓶用牙签扎了两块儿西瓜,吃了口,抬头看吴邪在院子扭灯泡,顿了顿,撩起纱帘走出去帮忙。

世间情动,不过盛夏白瓷梅子汤,碎冰撞壁当啷响。

——

最后一句语出《穆玄英挂帅》(*゚∀゚)

大风沙

黑邪|微all邪

———

    以前黑瞎子是见过吴家的小三爷,当时还是去塔木陀的面包车上,阿宁一伙人不断调侃吴邪和他三叔,其中一人拍着他肩,“你三叔上次去秦楼楚馆里赌输了两万钱还没给,他拿他你的信誉做赌注,说五年后他还没来,就直接收你裤衩威胁你”,吴邪接着就哈哈“吴三爷的裸奔照如今在道上能值多少”。还有几个在闲聊中顺便套话,吴邪果真是吴三省的侄子,大多数打了个囫囵岔开了,车上的人虽说都是裘德考的部下,但黑瞎子还是能看出来其中一半都怀着鬼胎,结果吴邪上车后都暂搁其事,把胎放到了和他开玩笑上。

    黑瞎子当然也没放弃和他开玩笑,他拿当时还是大哥大手机敲敲他头,待他惊讶的接过后,就说:“你随便打个号码,会发生好玩的事儿。”

    一群人探过头来看吴邪,吴邪随便按了个号码,自己的口袋里的手机却振动起来,吴邪不可置信的问:“怎么回事儿?”

    黑瞎子随便编了个理由:“我把基站信号设成只能通向你了。”

    吴邪扫视一圈,看到黑瞎子旁边高颧骨白人正摆弄着手机,就明白了原因,又对旁边闭目养神的张起灵说:“小哥,你随便打个号码,我把我的射频信号改成只有你能接收。”

    张起灵仍是风云不惊,淡淡瞄他一眼,转头又自顾自睡觉,吴邪自讨了个没趣没再说啥,反而副驾的大高加索人这时就转过头来,把手机递过去:“真的只有我能接收?”

    吴邪先是点头应了,待高加索人回头等电话后,才又贴到座椅背上小声担忧:“怎么办,我没他手机号。”

    戈壁上行车对司机和乘客的负担都大,他们不得不总是停下来驻营修整,一般这时那个闷葫芦都不会在车里闲着,总是巧妙的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和戴着面具的定主卓玛在帐篷里商议,兴许又是想怎么忽悠吴邪和其他人。吴邪走下车左瞧右看,黑瞎子注意到他后,就抬身子挪到了醒目的位置。

    黑瞎子蹲在装备堆里,吴邪看到他果然屁颠屁颠走过来,乐呵呵从怀里掏出一支烟递给他:“兄弟,跟你打听个事儿,你跟那哑巴帅哥认识多久了。”

    黑瞎子好玩的接过烟来,又问吴邪要了火:“没多久,那是一百八十年前,我俩还在一个娘胎里连着一根儿脐带。”

    吴邪就惊讶:“你是他哥?”

    张起灵这时很巧的提着装备过来了,他把一堆风沙镜递到吴邪身上:“帐篷那儿人手不够,你去帮着分拣。”

    吴邪愣愣地“哦”了一声,拿着风沙镜去了装备车卸货的地方,远处的阿宁看到他过来,一撩头发,把装着罐头的背包抛给他。

    吴邪走过去融进抬物资的队伍,黑瞎子看着张起灵专注的望着其中吴邪的身影,无语道:“哥们儿,你管的过宽了吧。”

    张起灵瞧都没瞧他一眼就又转身走了,黑瞎子自讨没趣,大口泯了一口烟,把剩下的烟头随手弹到戈壁上,等队伍里负责卫生日常的人走过来,才又把它拾起放进垃圾袋里。

    黑瞎子还发现吴邪特别会讲故事,普通的故事能转十八个弯儿,弯儿转下来又是一种道理,其中夹着古籍经文,又不是掉书袋子的晦涩,一群人被他说的云里雾里的,他们在戈壁上行路,等到晚上调整休缓的时候,就提着灯围一圈听吴邪讲。

    吴邪刚把阿宁上鬼船的经历讲完,把手机当惊堂木一拍,又提起斗里的电梯事迹,黑瞎子回忆起去蛇沼的场景,发现关于这段的记忆总是夹杂了戈壁里最友善的一面,天空明朗群星风沙下,车顶上总有躺着两个喝醉酒的人,缠着吴邪要下文,总是被阿宁敲一顿脑袋。有时黑瞎子一侧头,发现阿宁也站在车旁听,没处在大部队中,而是靠着没人的另一边,黑瞎子从人群中走过去,看这女领队难得很轻松的表情,闭着眼睛,像在享受沙漠的夜晚,风把她头发刮得有些凌乱,面前的沙地正好翻出一条蜥蜴。

    黑瞎子看着阿宁的表情,想到她那鱼龙混杂的一堆部下,也笑起来:“太轻松可不好。”

   “就当旅行呗。”

    黑瞎子被吓到了,直想恋爱中的女人果然双商掉线,阿宁把后备箱打开拿水,黑瞎子拎出一瓶,吴邪这时也过来了,看到黑瞎子拿着矿泉水,顺手得接了过来,咕咚喝了几口,接着躺到车背上叹了口气,颇有些为难地揉揉头发:“我找了个理由过来了,我实在编不下去了。”

    待黑瞎子开启了手机玩法后,一群人都开始了调戏对方,瞬时间车内响成一片,一次吴邪很神秘地朝黑瞎子摆摆手,黑瞎子凑过去,吴邪就贼兮兮地笑:“我真有我三叔裸照,你想不想看?”

    等到张起灵关于“意义”的一席哲辩后,吴邪似乎陷入一种思维中,他在车上话变得少了,总是呆呆地望着车窗外满空黄沙,黄沙翻滚着旋转着,车内的气氛成功得被张起灵带成了他的节奏,黑瞎子一敲吴邪脑袋,吴邪先是没反应过来,过了一会儿才迟钝地应了一声。

    黑瞎子指指车窗外,此时到了一处胡杨林,胡杨下有两个海子,海子旁似乎滑着几条角腹蛇:“你看那胡杨婀娜百态,跟大山里的大姑娘似的,就是比宫里的格格差了点。”

    吴邪又静了一会儿,沙地上又滚过两团风滚草,才僵硬地喃喃道:“是啊,得找到三叔。”

    后来吴邪和阿宁迷失在魔鬼城,他们和三叔的队伍汇合后,张起灵难的的重视起来,他和潘子等人不顾阻拦进去寻找,黑瞎子看着他们很快收拾好行装,突然明白了自己长久以来不对劲儿的一部分。

    他过于不想淌九门这趟浑水,于是错过了最重要的友情,现在加入也只算是后来者,他看着张起灵又觉得哑巴张怎么那么走运,又隐隐担心,他到头来能顾全他吗。

    黑瞎子后来成了吴邪师傅,吴邪又陪着他度过最愉快的一段时光,他们没事儿的时候,就在四合院儿的屋顶上给鳄鱼起名字,名字换了一个又一个,葡萄成熟了一次又一次,秀秀的沙琪玛做的越来越好吃,他发小竟在吴邪的劝导开始穿其他颜色的衬衫,有时他们几个主要的人难得聚在一起,就想着等着一切结束后该去哪。

    吴邪先说去墨脱看雪,胖子道太冷,黑瞎子也觉得机票太贵,于是又决定去浙江的隔壁福建看雨,黑瞎子的心愿是可以不还欠债,秀秀很快说了没门儿,小花转了下手机,订了一桌宴送过来。

    吴邪学徒的过程其实相当辛苦,但黑瞎子总不能拿他的命当做心疼的赌债,折磨了几年好总归变强了,蛇和汪家又带来了沙漠的口信,总之最后吴邪落得一身伤疤,鼻子的嗅觉也被毁了,吴家的内部动乱好不容易稳住了,吴邪就站在吴家的坟冢前看吴老狗碑上的字。

    黑瞎子看着吴邪的背影就有些忧心,资金问题靠他以前几个生意伙伴垫,四合院暂时是没人照理了,墙上几盆花就看老天爷肯不肯下雨,吴家的生意他发小可以帮忙,他眼睛的问题用云南的蛊药缓解,接着就看吴邪握住拳头,头埋在胸口,许久,才隐约从胸腔深处挤出一丝哽咽。

    黑瞎子突然感到一阵窝囊,把嘴里的烟狠狠甩到地上。

    妈的,倾家荡产也得走到底。

荧光夜跑

黑邪

———

    荧光夜跑是一个健身运动,本来是一个群体性的活动,参与者用荧光打扮自己,于晚间在装饰着各种荧光物件的路上跑步,非常的有创意。

    黑瞎子把它大概改了一下,把一群人换成了我们两个,路上的荧光装饰直接就成了荧光棒,找了一个偏远的山下的公路,先是丢给我一根,再让我转身数十秒再回头,我数了三秒,回过头去,他就没了影子。

    我顺着公路跑,看他在路旁每隔一段放着的荧光棒,跑一路捡一路,最后我手里拿着一大把七彩的荧光棒,在黑夜中闪着微光,我盯着看一会儿,再抬头,漫山遍野都成了这种荧光。

    最后我看到了黑瞎子,他坐在马路边上笑嘻嘻的看我跑过来,现在应该已经很晚了,我们来之前就是九点左右,之后又跑了两三个小时,不知道此时有没有过午夜。

    山里的手机没有信号,我们的车也停在一开始的起点位置,我坐在他旁边喘了几口气,说道这下我们再跑回去就辛苦了,黑瞎子笑了笑,安慰我道:“不用跑回去了,车已经被一个伙计开走了。”

    他说后我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他又说:“这条路上竟然一辆路过的车都没有,没办法搭顺风车了,之前估计错了。”

   “那我们怎么回去呀?”

    他很暧昧的笑了笑,我的心态就崩了,我拉住他的领子:“黑爷,想想办法呀,我们怎么回去,我们晚饭还没吃。”

   “这不用担心,我给你打只蝙蝠。”

   “我不吃蝙蝠,我要回去。”我仍死死拽住他,想明白了为什么中午在餐馆里他一下子吃掉了整只羊,他顺手搂过我:“反正也回不去了,何不以天为被、以地为铺,待会儿再生点火,烤点野味,当是个荒野生存游戏。”

    我叹了口气,松开他,他把我手里的荧光棒收回包里,自己拿着最早给我那个蓝色的,我绝望的望着黑漆漆的公路,公路一直延伸到天边,一侧是山,一侧是无边无际的原野。

    我看着瞎子手里的荧光棒,荧光棒发着蓝色的微光,我打开手机,仍是没有信号。我四处看了看,原野上靠近公路这边有几个树墩,马路边上还有一棵五六米高的枯树。

    黑瞎子显然也看见了那几个树墩:“那边有几个枯树墩,过会儿就睡在哪儿吧。”

    他看我充满着绝望的眼神,幸灾乐祸的笑了笑,一拍我的肩:“高兴点,别想那么多,我们俩不都在这儿,两个和尚抬水喝,今朝有酒今朝醉。”

   “不……”

   “睡哪儿不都无所谓。”

   “哪能无所谓呀。”

   “举杯把酒话桑麻。”

   “我很坚定。”

   “天下处处是人家。”

   “什么鬼。”我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真有文化,”黑瞎子又琢磨了一番自己这首逻辑古怪的打油诗,“我莫不是个天才吧?”

   “好的天才,我真的有点饿了。”

   “看北纬三十九度的那只蝙蝠。”他一把环住我的肩,“就它了,让我弯弓给你射下来。”说着就拿出了荧光棒。

    他将荧光棒抛起,蓝色的荧光在黑夜中划出一道弧线,天间、地上、广阔的山原旁,就这么亮出一道蓝色,我认真的盯着它的运行轨迹。
   
    荧光棒在顶空中悠悠转了一圈,速度变成零,接着落了下来,那只蝙蝠晃了两下身子,慢慢的从旁边飞了过去。

   “刚才只是预热。”黑瞎子接住落下来的荧光棒,弯成一个圈,套到我手上,“这下我要来真的了。”说着往原野那里走,我跟着过去,看他从长满野草的土地上捡起一颗小石子。

    他每次弹我脑袋弹的特别准,但毕竟这类目标物还是挺明显的,现在蝙蝠在空中转着飞,又是黑夜,不一定能瞄准,但之前听他吹牛说,在晚上他反而能看的更清楚,所以我对能吃上蝙蝠还是挺有信心的。

    路边有一棵枯树,视线所及之处的公路边就这么一棵,他扒着树干上的疙疙瘩瘩,三下两下翻了上去,接着站在树干上看着空中飞在一边的黑色小东西。

    他看了一会儿,没什么动作,我感到奇怪,正想问是不是发现什么,他蹲下来,低着头看着我:“要不这次换你来试一下。”

   “你打什么主意呢?”我笑着看他,有种不好的预感,想着这当中肯定有陷阱。
  
   “没啥,就想让你试一试。”他冲我咧嘴笑。

    说完他就跳了下来,我其实还真想试一试,夜里打下一只蝙蝠,说出去得有多么帅,就像电影里神枪手一样。于是学他先抓住树干上的半截小枝丫,拽着后又找下一个着力点,他托住我的背推了我一把,我借着力,又往上爬了两下,一翻身趴到了粗树枝上,然后扶着树干站了起来。

    我站的这根粗树枝大概离地五米半,还算是挺高,我举目望去,看到对面黑色的山石,和背景的天空融在一起,山岩上隐着漆黑的树林轮廓,树林后泛着一点火光,似乎是一座庙。

   “那边有一座庙。”我看向黑瞎子,指了指那里,他笑着向我点点头。

    我又把视线放向空中,三两只蝙蝠一直绕在那片区域转,我这才想起来我手里没任何东西,总不能使用轻功,用空气炮打蝙蝠吧。

   “师傅,你丢一颗小石头上来。”

   “不丢了,万一你一接,一个不稳又摔下来。”

    那我要怎么打?我感到无力,对黑瞎子让我上树的目的又产生了怀疑,我想了想空气炮的可操作性,很快就否决了,这时注意到我右手上戴着的荧光棒,棒中蓝色的荧光液中生出了一两个气泡,荧光在黑夜中显得空灵又飘渺,又隐隐带着一种力量。

    我把荧光棒取下来,打开中间连接的环钮,想着瞎猫碰上死耗子,希望蝙蝠宝宝们能自己撞上来,于是朝那个方向一丢,荧光棒又在空中划过了一条弧线,想当然是没有丢到什么,荧光棒在顶点转了一个圈,又慢慢落了下去。

    没想到的是,黑瞎子同一道影子一般,反应过来时已经在弧线下方,接住了我丢出去的荧光棒。

   “看来你很钟情荧光棒呀。”我笑道,他接到后就直接坐在了那一片马路上,也笑着看着我。

   “你小心点,别等会儿车来了。”我对他说,然后靠向背后的树干,这是棵枯树,我所在的这棵树枝连接树干的地方很光滑,靠着也舒服,我闭上眼睛,想着山间的黑夜果然还是非常不错的。

    我又抬头看向天空,月明星稀,天空是干净的深蓝,刮起一阵风,我的头发和衣襟被吹了起来,几只蝙蝠飞的低了点,飞过我看向天空的那一片视野。

   “要是有树叶就好了,其实我还能用树叶吹两句小曲儿。”我说道,低头看向黑瞎子,发现他还是一直看着我,愣了一下,突然有点不好意思,四处转了转头,又扶着树干站起来,想从树上下去。

    黑瞎子也起了身,让我先别动,接着走到树下:“来,跳下来。”说着对我张开双臂。

   “我不敢,”我大概想了一下这一举动的危险性和不确定性,“万一我跳下来的一瞬间你跑了怎么办?”

   “我能跑哪呀,”他很认真的说,“把你摔了我还能往哪跑,哪还有我想在的地方。”

    我笑道:“万一你没接稳怎么办,我觉得你最近有点浪,万一你掐不准时间点怎么办,我这一世帅脸,岂不要撂在这莽莽荒野的地上。”

   “我不会接不稳,我也不虚,我不会把时间算长,时间算短了我踩着风去接你。”

    我大笑:“你中午还吃了一只羊,风可驾不住你。”

   “当风轻借力,”他说,“借力是一门学问,你不会而已。”

   “算短了你就留在那里吧,你不用再来接我,”我说道,直了直身子,心里也有些兴奋,一屈腿,然后一下子跳到空中,“说不定我这么一落就直接穿越到九霄天上,去偷仙药吃。”

    最后几个字是喊出来的,我跳了下去,抵着空气,风力化成琼浆,我感到肾上腺激素在激升,山的影子我在面前一晃而过,空气变成流水。

    我看到蓝色的荧光出现,在我正下方的黑暗中,如同飞鱼落入水下,重名飞穿青空,飞向天高地远。

    黑瞎子伸着手,一下子把我稳稳接住,他抱住我栽躺到地上,地上零丁落着的几片枯叶被我们掀翻起来,我们沾了一身的土。

    我趴在他身上,他乐呵呵的看着我,安静了一会儿,黑瞎子道:“看来仙药没偷成功呀。”

   “偷到了,我又回来了,”我向他挑挑眉,“我这不舍不得你。”

   “偷到了,在哪?”

   “我已经吃下去了,你看我是不是又变帅了,貌比潘安,才追子建。”

   “帮我谢谢他们,”黑瞎子说,“仙丹还能延年益寿。”

    接着我的蓝荧光棒又被戴到手上,现在我们安静下来,感觉四周还是有些凉,毕竟是处在深山中。

   “要不去庙里借一宿吧?”我想起之前在树枝上看到的庙。

   “走吧。”他“咯咯”笑,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着的尘土,他也跟着站了起来,我们一起往山上走,正好看到一条羊肠小路,应该是庙里的和尚平时进出庙时踏出来的。

   “庙里有饭吃吗?”

   “你怎么老想着吃。”

   “民以食为天,”我语重心长道,“像刚刚,要不是你吃了一只羊,有了力气,说不定你就接不住我了。”

    他“嘻嘻”笑道:“没吃我也不会接不住你,实话告诉你,我上辈子是吕洞宾入室弟子,紫微星我都能接住。”

   “既然师出一派,那待会儿到庙里就靠你去和他们通融了,我想吃鼎边糊。”

   “道佛分家,”他拍拍我的头,“鼎边糊你还是想一想吧,不被赶出来就不错了,你想吃的话明天回去吃,明天路上就有顺风车可以搭了。”

    我们穿过熙熙攘攘的树枝,又沾了一身尘土,想着刚才都的衣服都白整理了,我把手腕举到头顶,晃了晃手腕,荧光棒在树林里明着光。

   “九霄天外是什么样子呢?”

   “不知道,”他道,“也许哪都是荧光吧。”

习惯

瓶邪|黑邪|花邪

西皮排序按照场合顺序

———

    我们五个住在一起,总有一些很尴尬的地方。

    倒不是洗澡出来时偶尔撞上,或是裸身起夜碰到彼此,我们五个早在斗内把各自裤衩都看光了,一群人年纪都不小,尤其是闷油瓶和黑瞎子,早就变得没脸没皮了。

    尴尬的事情在于日常习惯方面。

    这段时间我爱喝百香果,于是去市场买了果子和拌料,回去制成了百香果浆汁,把它装在一个大豆浆杯里。后来的几天福建开始回温,家里空调显得暖和得多,就开始担心变质的问题,就把原先豆浆杯里的百香果浆液全都倒出来,倒入几个寻常的已经被我们吃完的豆腐乳罐子里存放。

    装满三个瓷罐后,我把它们搁在冰箱,经常出门回来后,拧开一瓶,倒出一点果浆到茶杯中,用热水冲泡着喝。后来我发现,大家好像都挺爱喝。

    这晚我同往常一样打开冰箱,拿出已经喝开了的那罐百香果,尝试着拧了几下,叹了口气。

    我去胖子屋里找胖子,他正在看电视,频道里播着一个演唱会,萨顶顶在台上甜美地举着话筒,胖子看见我拿着罐子进来,很潇洒地一勾手:“来,拿过来。”

    我把罐子放在他床头柜上,胖子撸起袖子,象征性地活动了下手腕,然后一把握住瓷罐盖子,开始发力,脸都憋红了。发了几波力后,同我一样叹了口气:“这次是谁?瞎子还是大花?”

   “我和小花下午出去田里逛了,”我道,“估计是瞎子。”

   “把刀拿来。”胖子打了个响指。

   “没用,我试过了,”我道,“这次別不开。”

    我俩安静的盯着桌子上百香果罐子,萨顶顶一首歌结束,轮到一个组合出场。

   “等他下次喝吧,”胖子道,“希望他能稍微留点情。”

    尴尬之处就在于这里了,闷油瓶和我们生活久了,处处留情面,也就是说,干什么事情都会控制力道,不管拧罐盖还是掸被子,方方面面都照顾着我们。而小花和瞎子刚来,还没有注意到这方面的事情,生活模式还是按照自己在家时候的样子,像在自己家固然很好,但总有些细节,其实也就是这么一个小细节,喝完百香果拧瓶盖时,力度重了点,往往让我和胖子很为难。

   “不对呀,天真,”胖子晃了晃他翘着的二郎腿,“那你当初怎么和瞎子过的?”

   “什么叫和瞎子过?”我拍了他肩一下,提醒他用词不妥,“当时我住过去的时候,吃饭总是在外面,在家瞎子也会自己做青椒炒肉,那些瓶瓶罐罐我都没碰过。”

   “不行,天真,我们得想出个对策,”胖子语重心长道,“得提醒他们一下,不能总是盼着他俩失误。”

    这有些难办,提醒他们,必须得拐个小弯,不然就太伤我和胖子的面子了,到时候瞎子又要嘲笑我像个娘们儿。

    于是一次饭桌上,胖子把菜端上来,大家都准备动筷子时,我拿起筷子敲了敲碗,碗“哐哐”作响:“大家静一静,我有话要讲。”

    他们三个齐齐抬眼看着我,胖子在一旁偷笑,我就知道他已经明白我想干嘛了,我朝他使眼色,希望需要他出场的时候他能机灵点,开始道:“活到老学到老,尝尽百般磨难滋味又如何,历史的功劳簿总是需要人去添写,来,小哥,你先站起来一下。”

    他仨表情都有些困惑,肯定不明白我的意图,我看向闷油瓶,闷油瓶身上带着的气场像往常一样琢磨不透,他看着我,一定是想我又在打什么主意。我有点怂,其实心里没底,默念着兄弟你一定要配合我啊,看在咱出生入死那么多年的份上。闷油瓶盯了我一会儿,然后站了起来。

   “现在这站起来的这位,就是道上人送外号哑巴张的张家族长张起灵同志。”我像气象报告员一样挥起筷子介绍他,说完就意识过来哑巴张似乎不是什么好外号,但不管了,胖子在一旁欢快的用筷子敲着碗“哦~哦~”的给我喝彩,小花和瞎子的目光包含了万般的不明白。

   “说道上谁是野狐禅也不能说咱哑巴张,他的本事,我今儿就不再赘述,但有一技,相信在座的各位,一半都不知道,今个儿我就来向大家展示一下。”

    胖子左看看右看看,思考着他是那多半还是少半,我让闷油瓶稍微离过桌椅,然后两手交叉起来支在腹前。

    这是一次我和胖子打羽毛球,把羽毛球打到树上的时候练出来的。树有五六米高,那段时间我正好腰疼,胖子也不想往上爬,就把闷油瓶找来,让他帮我们拿一下。

    闷油瓶略微扫了一眼,转身到院子里拿了两块板砖,我拉着胖子说咱要不逃命吧,闷油瓶可能打算起义了,只见闷油瓶把两块砖头垒在一起,放在树下面。

    我一看就明白闷油瓶要干嘛了,心说即使垫一下,五六米的高度一般人也跳不上去吧。但闷油瓶不是一般人,他往后拉开一段距离,开始助跑,跑到砖块处,用一个非常压缩扭曲的姿势踩上砖块,接着扭动身子,一瞬间几乎是“biu”的一声弹上去,右手勾住那条树枝,左手就把叶丛里的羽毛球拿了下来。

    他跳下来后,我凑近看那砖头,已经被碾碎了。

    之后我问闷油瓶学,闷油瓶简单告诉我原理,就像个压到底的弹簧一样,借着细微的转身动作,用砖头着力,跳上一瞬间绷开身子,我尝试了几次,总是摆不对姿势,达不到最核心的控制,闷油瓶在一旁看着,就知道凭我的素质也许是学不会的。

   “以后你要是想跳,就踩着我。”

    于是我们就学了另一招,我拉开距离加速,闷油瓶站着一处地方,双手合住,我跑到闷油瓶前,抬脚跳起来,闷油瓶就握住我脚,像绷开的绷带面一样把我往上使劲送,送上天空。

    我喜欢上这种飞翔的感觉,每次被送到空中的最高点,都能看见屋顶盘着爬山虎和山蔷,后来我们又练了几遍,最高的一次跳了五米多。

    这个招数的核心在于,力度的结合控制,不光要考虑到把我送多高,我的身体条件也要加进去,这两点,闷油瓶一直把握得很好。

    我站在厨房门边,朝着闷油瓶笑了下,我们配合无数次了,他很轻易就明白我要干嘛,双手交叉,朝我顿了顿首。

    我加速冲向他,跑到他跟前跳起来,一下子踩住他的手,闷油瓶把我往上抛,力道比在室外小很多,我一伸手,正好能抓住房梁。

    我在房梁上挂了会儿,接着单脚落地,活动着手腕,看向瞎子和小花,只见小花已经支着筷子吃起山药来,瞎子倒是一直看着我们,看我落地后,仰着身子一感叹:“房梁还挺结实。”

    看来A计划失败了,我坐下来,招呼大家快吃。我夹了块儿鱼肉,突然一只筷子伸过来压到我筷子上,我抬头看,胖子朝我挤眉弄眼,摆着嘴型说着什么。我读他唇语,是:别灰心。

    下次你来。我也朝他做唇语,胖子忙低下头夹了一根青菜,放到碗里大口伴米饭吃,整个晚餐时间都没再抬头。

    吃完后我开始擦桌子,他们三个不常见的和谐的待在客厅,闷油瓶和瞎子一左一右坐在沙发边上,小花在餐桌前玩手机。

    收好后我走回客厅,瞎子站起来,对我道:“徒弟,你和哑巴那一招,我们来试试。”

    我看着瞎子,有些欣喜,不愧是我师傅,瞧这机灵劲儿,肯定已经悟出什么来了。这一招数其实需要一定的配合,但我对和他的默契有信心。他交叉起手,我往后拉开距离,准备上跳。

    我喊着“开始了”,往瞎子那里跑,跑到瞎子面前起跳,正好跳上黑瞎子的手,他发力把我往上送,我本以为以瞎子的体格,再不济我也能够到横梁,却没想瞎子突然松了力气,我只能停在空中大概一米的位置。

    我很快落下来,瞎子往前一挪身子,我正好扑到他身上,他双手环抱住我,笑嘻嘻道:“不好意思,没使好力气。”

    我趴在他肩上,有些发愣,看着他黑色立领,他大冬天仍穿着夹克,我无数次问他冷不冷,他就坐在我身旁,笑着把一颗小石子往湖里一丢,石子在水面上弹了几下,最后落入湖中。

   “看那水花。”

    我在瞎子身上趴着,听到小花喊我的声音,瞎子把我放下,我转头看向小花,只见小花披着棕毛呢大衣站起里,站在冰箱前,拿出百香果罐子。

    他把百香果罐子放在桌上,我一乐,走过去挨他坐下,心想可算有明白人了。小花拧开盖子,倒出一些到茶杯里,又站起来走进厨房,冲好热水端出来,端在我面前:“趁热喝。”

    小花把罐子拧回去,我注意着,小花下力明显小了很多,他把百香果放回冰箱,接着并着我坐下。

    小花向我挑眉,视线接着往待客厅挑,我顺着他的目光,看瞎子和小哥都坐回沙发,两人离得很远,都看着电视里节目,台上德云社正演着相声,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看。

   “你想不想看他俩试试。”

   “哎,可以。”我来了兴趣,和小花默契地击了个掌,南瞎北哑配合可是出了名的精彩,接着朝沙发那里喊道,“小哥,师傅,要不你们俩来一下。”

    他俩朝我们这边看了一下,又对视一眼,闷油瓶先站起来,扭了扭脖子,瞎子也跟着起身,活动了下手腕:“来。”

    他俩拉开距离,瞎子做出起跳的姿势,闷油瓶架起手,瞎子两步就跨到闷油瓶面前,用力踩住,闷油瓶目光一黯,把瞎子往上送,毛衣下整个肩肌都活动起来。我有点惊讶,闷油瓶竟然没控制好力度,功夫下得明显过了,照这样下去瞎子非得把屋顶破出一个洞不可。

    瞎子被投到空中,擦过房梁时往回一勾,九十度一转落到横梁上,待了一会儿,接着稳稳跳下来,笑呵呵朝我们这边招招手,接着转身看向闷油瓶:“哑巴,该你了。”

    闷油瓶在原地盯他,黑瞎子嘻嘻笑着,闷油瓶开始助跑,像一阵风一样,跑到瞎子前抬脚起跳,结果瞎子本来交叉的手突然松开,闷油瓶见势直接踹向他肚子,瞎子顺势握住闷油瓶腿往一旁猛甩,正巧甩向我和小花这个方向。

    小花搂住我往一旁躲开,给闷油瓶让开一个地方,闷油瓶掠过桌子时单手轻巧地往桌面一撑,又往空中腾起半米的距离,接着一翻身落到地上,活动着胳膊。

    我看的咋舌,不愧南瞎北哑,都是控制身体的高手,不然今天这个屋顶和冰箱就没了。我看向一旁的小花,小花意味深长的笑着,注意到我的目光后就一只手从背后环过来,捏我耳垂玩。

    我默默喝了口百香果,真好喝。

百鸟朝凤

花邪

———

    我半夜咳醒,腾开被子,努力调整气息。我侧着身子,抓过床单,缓慢的呼吸,一点一点吞咽着空气,想把肺部的钝痛压下去。

    咽到底,似乎平复了一些。松开床单,突然又是一阵刺痛,接着开始猛咳。

    我绝望的咳着翻了个身,估计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了。我把整个上半身埋进被子,想着稍微减轻一点动静,睁开眼睛,有那么一瞬不知自己身在何处,逐渐的,意识回归,入目是墙壁上四开黄历。

    喉咙钻上一股针刺感,我拽紧被子,嗓子一痒,一下子咳出来,我松开被子,看着,是一滩血迹。

    但总算是停了下来。我撑起身子,坐在床上耷拉着脑袋,歇了一会儿,直起身子,穿上拖鞋,扶着床头柜晃悠悠站起来,推门往外走。

    我瞟了眼院子,院子安静如斯,转身往村镇方向去。夜晚的空气舒缓,通向村子的是条踩出来的羊肠小道,极窄的土道,两旁生满齐腰的香椿,带细刺的灌木夹在里面,我集中不起注意,衣服总是被勾挂住,得时刻把它解下来。

    我恍着神,走走停停,逐渐感到上不来气。视线往边上一瞥,正巧瞥见草丛中的石堆,挪身钻进去,挑了块儿较为平滑的一块,支着身子坐上去。

    我低下头,胳膊垫在腿上,无奈地揉了揉头发,平复下来,随意翻着衬衣口袋,意外翻出一个打火机。

    我打开火,火苗散着微弱的蓝光,我把它翻过来看,另一边的机壳上纹着一只老虎。

    我百无聊赖的观察老虎的纹路,老虎身趋左前方,脖间的鬃毛打结在一起,眼睛望着左上角的zippo标志,我无聊的打量着,忽然察到密林深处一声隐秘的鸟啼。

    我一愣,半夜的还有鸟鸣,凝神去听,林子静谧如常,正想着是不是幻音,又是一声啼鸣,在林中播开,这次更为清晰,但似乎在林间很深的地方。

    鹧鸪?

    我感到有趣,无意识地握了握打火机,紧接着,北边我过来的方向,也传来一声鸟啼。同样的转调,同样的音色,都是鹧鸪。只啼了一声,就歇了下去。

    我分辨着,同样的咕鸣,身后的林子里的较为悠长,而北边的活波许多,短促明亮。

    东边和北边,两只鹧鸪发觉到了彼此,开始搭上架子。北边的先啼了两声,东边拉长嗓音回应,鸣声重叠交织在林中,似碎珠泼落,隐约间,北边的鸣声离我近了几分。

    像是一波较量,较量过后,林子又安静下来,月色盈柔,我踩着泥土,泥土较平时松软,也许早夜下过雨。

    面前的草丛突然被拨开,我抬头看,小花从当中走了出来,搭着大衣,里面套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

    他走到我面前,我们安静对望一会儿,他俯下身,拿走了我手里的打火机。

   “我帮你收着了。”

    东边林子里又传来一阵啼鸣,这次却是燕子,小花听后,看看手中的叶子,搓揉一番,思索了会儿,便把叶子随意丢在碎石上,转头四处寻着,顿了顿首,挑到一株矮黄板树,撇下其中硬叶。

    他将叶子夹在中指和无名指的指腹间,挨到嘴边,另一只手捧住,开始吹奏。

    又是一声燕子啼,仍要比东边林子明亮轻快些许,就在我身边一臂的距离,自信嘹亮。

    密林深处的燕子听闻,停了下来,接着转成了乐鸣,褪去了之前所带着的悠扬,变成了欢唱,调子进行着,弯转了三四下,一瞬的低回,倏忽又扬上去。

    小花闻声,继续捂着嘴巴,这次倒显得细腻绵长,没有了青涩,穿过层层乔木和棕榈,和了过去。

    林里的鸟儿又应回两声,停了下来,我看着小花手里的木叶,四周归于寂静。

   “你还会这个?”

    小花站在一旁,转目看我一眼。

   “二爷教过我。”

    林里的鸣声扶摇又起,这次变得密集,一声挨一声,波流折转,时而长鸣、时而短啼,倒成了农家尾翅艳丽的锦鸡。小花重新凑着树叶,接应起来,稳如磐岩,像来自长辈的安抚。

    林中鸣了三声,小花跟了两声,然后同时截住,万籁俱静。

   “能听出是什么吗?”

   “唢呐。”

    我捂了捂脸,琢磨着。

   “谁家要办丧事?”

   “兴许是红事。”

   “红事会吹这个?”

    小花望着林子。

   “也可能只是学鸟叫。”

    静了一会儿,小花重捧起手,领头起了调,这次却听不出什么鸟,音色丰富开来,调子流转捉摸不透,硬要说,似涵百般种啼鸣,传达了百般种欢快,一雉啼毕间隙又是另种的啼声。此时深林里的唢呐也跟着激扬起来,将那百般种鸣声似火添了柴,重叠奏燃,眼前烧起熊熊薪火,有古,有瑰丽,有些愤慨,有世间所有情绪,最后却荡出了低阔。

    低阔罢了,只一霎,林中重回百鸟争鸣之景象,挣鹏展翅,高飞云霄,我看着发颤的竹芋叶,闻着刺鼻的毛杜鹃,前所未有的热闹。

    百鸟奏响愈发激烈高涨,像在赛羽翼、赛飞姿,时而落入灌丛,又在一瞬扑向远树,又似盘旋在高山和雪地,乘千风破百浪,最后迁会集一处争鸣。而林中唢呐声也愈发急促震响,已经成了领头调,逼得小花声音渐缓,忽然间,一声前所未有的嘹亮啼鸣,在深林中惊开。

    小花停了下来。听那声啼音节节拔高,续着只有这一种,这一音,却将整个林子绕转,蒸腾在雨村夜间空气中。

    鸣声至最高点,戛然而止,我看着天上浮着的飘云,万古如斯,竟愣在原地,望着面前黄板树,定下来神,目光四扫,林子仍是那片林子。

    恍惚过来,看向小花,小花俯下身子,把树叶放到我手上。

   “毕竟比不过真唢呐。”

    小花望着我,接着蹲下身,把我手搭在他背上。

   “好点儿了吗?”

    我慢慢点了点头,握住手。

    小花架起我,起身撑着我往回走,走了几步,已然归于寂静的深林中,又响起蝉鸣。 

    一声挨一声,大寒的蝉声。

    我笑起来,小花看我一眼,也随着笑了:

   “那人挺有意思。”

    我们与蝉结伴归家,蝉奋力振动翅膀,泥土与碎石、地被和蕨叶,整个丛林响着奋鸣,冬日的蝉音,尚自逐身,生生不息间,突然又止住,仿佛在等待什么。

    倏忽间,又一声极为悠扬的啼鸣,从暗夜里破出。它长鸣、高昂、顿脱,朝着逼仄牢笼呼唤,声色清凉却又如灼火,灼彻整片山林。

    我们跟着凤凰最后的啼声回家,所有辽阔深广,最终戛止在我们推门的地方。

唐卡(上)

黑邪

怪力乱神

———

    在黑瞎子出门期间,我替他收了一幅布绘的唐卡,说是一次夹喇嘛的分成。唐卡是藏族的一种绘画艺术,在汉语里类似于“卷轴画”,它被仔细的用麻绳卷起来,外面再用牛皮纸裹住,开口处缝着细密的丝线。我用小刀把它划开,展开后平铺到桌子上,发现是一幅佛的造像,规格还是较大的,长大概八尺,宽有半米,正中央绘着结跏趺坐在白色莲花座上的七眼白度母。

     这是一幅标准的依据“具足三根本”的构图原则绘制成的“止唐”。我大致了解过,根据材料和工艺,唐卡可以分为两大类,一种是绘在纸上的“止唐”,一种是用丝绢织绣而成的“国唐”,而“具足三根本”是唐卡构图中最根本的宗教原则,三根本指的是本尊、上师和护法。在这幅唐卡中,绘制在中央部位的白度母就是本尊,她的上方有三个佛,即是位于圣界的上师,下方的二佛,是处于凡界的护法。

    除白度母外,我都认不得,只隐约知道,上方的三佛分属于佛部、金刚部和莲花部,下方的两个金刚像,是伏恶扬善、司管人世的神明。黑瞎子四合院正房里的置物不多,进门首先看到皮质沙发,接着是沙发前一个矮几,矮几前一台老式方形电视。我四处比划了下,最终在皮沙发的正上面钉上钉子,把唐卡挂好。之后站在门口细细品味,对自己的安排很是满意。绘着六个大佛的唐卡极具震慑力,不谈四肢及面部各生了眼睛的白度母,光是画轴底下两个呲牙咧嘴、胴体呈紫黑色的牛面金刚,就可以把许多正常人吓得魂魄出个几窍。

    白天的各项训练不再多述,这件事情开始的地方,是半夜我起夜去放水。瞎子的四合院是标准的一进四合院,只有一个院子,正北方是正房带两个耳房,东西两侧各一个厢房,我就住在这西厢房内。我睡觉时一般不栓门闩,因为这座四合院正位于胡同最深处,是深宅大院,一般小毛贼找不上来,而找上来的也会因为一些风声,了解到这个院子的主人的身份,多半不敢造次,所以学着黑瞎子大开屋门,晚上一直睡着安稳,这也是之前我很满意这套宅院的地方。而今夜我起身,却感到一丝不寻常。

    院子里的摆设也简单,正中央是一口方形天井,天井边三四米处是一套石桌椅,石桌椅北边靠近正房的树下有个大水缸,水缸里盛满了一直积攒下来的雨水和零丁几片树叶,我觉得不对劲儿的地方,就在这石桌上。

     我站在门口的阴影处,从这个角度看望去,六棱形的石桌上,隐约摆着什么,我回忆起白天所做的事,依旧是按照黑瞎子的安排训练,在天井旁熟悉我的大白狗腿,没去过石桌处,更别提在桌子上放置什么东西了。我猫在阴影里看了一会儿,发现实在是没什么动静,就大胆走出去。

    不是我捕风捉影,神经过于敏感,黑瞎子训练里有很重要的一条,就是不光要提高我的身体素质,神经敏锐度也要相继提上来,包括往我睫毛上冲水,也是训练我对环境的判断能力。这一来的直接成果就是现在我全部感官都能随时被调用,一些之前注意不到的蛛丝马迹看得更清楚,以我现在的洞察力,若是我的直觉告诉我不妙,那必定是确实发生了什么。

    我轻巧踱步过去,路过天井时探着观察了下,没发现什么不同寻常之处。我接着走到石桌前,看石桌上面的摆放,借着月光凑近了,才发现是那套正德年间宜兴出产的紫砂壶茶具。

    这套茶具黑瞎子非常喜欢,我时常见他一手托着托盘,一手提着茶杯盖细细品味,我也曾用它喝茶,发现同样的茶叶,做工上乘的杯子更能体现出茶原本的风味,看着茶叶慢慢旋到杯底,杯身肌理细腻腴润,古朴的陶质更托出茶素的韵味。

    我走近观察,发现石桌上摆着的不单单是这套茶具,在其中四个茶杯里,竟还有喝剩的茶水,我碰了碰,还是温热的。

     这套紫砂壶,平时黑瞎子宝贵的很,放置在他屋内墙壁上用墙纸遮起来的一间小暗格里,知道的人应该不多,至少我是不知道除我之外还有谁了解,说是外人偶尔发现,也不可能,毕竟是在黑瞎子屋子里,一般外来的客人也不敢进去。

     我扫视了周围一圈,院子依旧安静,今晚的月亮是毛月亮,照下来昏黄的光,屋檐和围墙都被铺了层绒,院子在光下不大清楚,但仍可以看出除了这桌上的茶具,没有其他古怪。东厢房照壁外的四合院的木门,依旧是好好拴着,而周围的白色围墙,也没什么翻跃的痕迹。

    这茶具,更像是院子内的什么东西放上去的。

    我首先想到的是是黑瞎子提前回来了,这一切都是他在整我,这个四合院里还有其他什么暗门,白天还通过电话说帮我带纪念品,晚上就神不知鬼不觉的回来,看我在睡觉,就诚心逗我一把。我又想起我之所以起夜,可能不仅是想要放水,真正的是被什么动静惊扰,才使我清醒,如今我的五感十分敏锐,这几乎是一种必然的可能。但又想黑瞎子不会这么无聊,虽然他这人时常不按套路出牌,但这种小孩子的把戏,他也不会去做。

    以防什么变数,我还是打算去黑瞎子屋子里看一番,看看是不是真的是他在捉弄,这么往正房一望,我才又感到另一丝不对之处。

    白天那幅的唐卡造像,被我挂在正房沙发上的墙壁上,正对着院子。我睡觉前习惯性的不去关正房的门,房门大开着,从我这个角度看去,应该正好能瞧见那幅唐卡,而现在我这么一看,却发现本来挂唐卡的那片墙壁上,却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我感到疑惑,小心走过去,想去看是不是钉子松动,唐卡掉在了沙发背后。走到一半,正好走过石桌,来到水缸旁。我本没打算去看水缸,因为水缸里常日积着雨水,又约有半人高,既移不动,又没办法藏人,但借着浑浊的月光,我余光还是瞟见水缸里漂着什么东西。

    我摸向腰间的大白狗腿,在从屋子里出来之前我就顺手别在睡衣带上,慢慢地往水缸处踱步,这才看见看见水缸的水面上,浮着个人形物体。

    我走近后定神看,看到漂在水面上的,是两副青紫色的小人躯体。

    小人个个双目圆睁赤红,发如劫火上扬,一共生着七双手,每个手上都有一只眼睛,月光下,每个眼睛都看着我。

    我这才认出来,这里面漂着的,正是那幅白度母造像中,位于凡界的两个金刚。

    我感到一丝戏虐,大步走过去捞那两个金刚。金刚被什么人割了下来,边缘被裁的很平滑,简直像他们自己从画中跳出来,那幅唐卡不在水缸里面,也不知去了哪。

    关于唐卡,除我们现在了解到的是藏传佛教的色彩精美的工艺品外,其实还有许多带着诡秘色彩的传言。这是一种多功能的,兼具信众膜拜、文化传播和修行净化的相当于法器一样的画卷,藏传佛教的前身是西藏地区的原始宗教——苯教,这个教派算是真正意义上的邪教,从它诞生起到解放前彻底消失的时间里,无数人献身于其中的活人献祭或是特殊的法器制作,其残忍性几乎成了普及邪教害人性的典型,唐卡的前身也有些不太光明的地方,在于修行形式和制作材质上。我们汉传佛教最凶恶的佛像不过是地府那牛头马面,但面上的叱咤程度,简直像送子观音和地藏王菩萨的区别,这也是为什么我把它放在正房的原因,就是打算为了震慑将来某天也许会溜进来的小毛贼。

    我看着手里的金刚人像,月光下看他似乎活了过来,几只眼睛都瞪着我,我越看越吓人,最后直接往石桌上一撇,不再去看他。

    无论是鬼神作祟,还是人为因素,我是真的有些疲惫,黑瞎子虽然人不在,但给我制定的计划中每日的训练量没有丝毫减少,反而多出几项耐力训练。我已经累了一天,晚上好不容易可以休息,管他什么怪力乱神,都比不上一个好觉来的重要。

    如今想起来,那时真的是胆子被练大了,放在今天看,在一切都那么古怪的情况下,我一定会首要保障自己的安全,将四合院彻底检查一番,实在不行就换个睡觉的地方。当时骨子里确实有着一种天真,经历了那么多,还对一切都能放下心来。但那回不去的心态,确是一种珍贵。